水晶整理 6/20/1999

生離難?死別苦?

皮皮的姊姊: on March 26, 1999

有一件事我很困惑。

你會想念他或她嗎?他可能只是一隻你曾送出去的流浪狗,想著想著,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?想著想著,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想你?想著想著,眼睛就紅了。

打從我出生起,我們家就一直有狗,有的是人家送的,有的是狗狗自己到外面溜達然後回來就懷孕了,也有的是路邊撿來的。雖然我們對於雜種狗、土狗向來不排斥,認為狗狗只要忠心乖巧就好,但是我知道爸媽在心底深處,對於名犬或外國血統的小狗,其實多少也有一些…虛榮,那種心情就像癩痢頭的兒子雖然好,但若有博士頭銜的兒子,也滿…嗯…光宗耀祖的…吧!

尤其,若將長不大的小狗抱在懷裡去逛街或裝在口袋裡去鄰居家打屁,對他們而言似乎更是一種甜蜜與黏膩,說穿了,就與許多父母希望自己的小孩永遠長不大的心態是一樣的。

後知後覺的我,本來對於父母這種心情是不太明瞭的,畢竟我們家一家三口與一隻混種的牧羊犬、一隻土狗,生活向來愜意的很,直到我大二寒假時,有位南部的同學帶了二隻約克夏幼犬到台北來玩,為了要參加童子軍活動,所以把狗狗寄放在我家數天,沒想到這一放,就釋放出爸媽的歡喜與樂愛,狗狗臨走時父母依依不捨的眼神與快要哭癟掉的嘴,在我心頭起了波波漣漪。

過了二年,家中原有的土狗來福壽終正寢,全家人留下的眼淚幾乎可以為她海葬。混種的牧羊犬是路上撿來的,有一天陪媽媽去市場買菜時被人認出又要了回去,這下子家中突然安靜許多,爸媽也越來越少話,偶而會傳來媽媽不經意地喊著:來福吃飯囉,然後便是一片寂靜。

於是我開始一個星期家教五天,拼命存錢只想送給爸媽一隻可以綁辮子的約克夏,讓他們不僅嘴吧可以輕聲膩叫狗狗,手呢,也不會閒著。終於,在那一段“午餐都靠朋友,晚餐則換男友”的日子裡,我忍辱負重,三個月後總算湊足了一萬五,和媽媽手攜手偷偷到狗店買了皮皮,然後騙說是那位童子軍同學家中新生的,只要二千元。為什麼要騙呢?花錢買狗不如收養流浪狗,沒錯,這道理我知道,我爸也是這樣想,但是做子女的心態又不同,在此就不多提了。

皮皮來時只有二個月大,爸媽看到皮皮時的欣喜神情,就連抱孫子也比不上(補充說明,我一位朋友認為我家愛狗的程度是“超乎正常社會所能接受的標準,也就是俗稱的神經病啦”,真是去他的狗臭屁)。

皮皮非常頑皮,剛長牙特別愛咬東西,爸爸私自給他改了名字叫乖乖,希望他會因此而聽話些。結果不到一個星期,乖乖就流鼻涕、咳嗽,無精打采食慾不振,似乎是感冒了?也好像是犬瘟熱?我們全家萬分著急,半夜我和爸爸騎機車冒著雨,把乖乖揣在懷裡沿路找尋獸醫院,還好一切有驚無險,乖乖不久就康復了。我們事後分析檢討,認為都是名字的錯,爸爸寧願狗狗活碰亂跳調皮搗蛋也不願他循規蹈矩病奄奄,於是乖乖又改回本名叫皮皮,從那天起,我是皮皮的姊姊,爸是皮皮的爸爸,媽是皮皮的媽媽,我們全家一致以皮皮為主,以皮皮為榮!

接著我出國唸書,皮皮更是爸媽生活的重心、關注的焦點,每每爸媽寄來皮皮的照片,述說著皮皮會坐在機車踏腳處與爸爸出去辦事,爸爸又是如何把他放在口袋裡暗地裡進出銀行、或四處向朋友炫耀等等,我總是又笑又哭,而皮皮的照片夾在課本裡成了最窩心的書籤(奇怪,怎麼我那科的成績並沒特別好?)。

回國後一切順利,皮皮有了太太,也生了孩子,後來又升格當了爺爺。雖然小的狗狗更討人喜愛,但是皮皮在我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樣的,怎麼不一樣,我說不上來,只知道心中對他的疼惜與歲月有關。

那幾年,每逢假日不用上班的早上,我一定帶著皮皮與他的子孫們到附近學校旁的紅磚道散步,狗狗總是懂得,一聽到穿牛仔褲的聲音或鑰匙的清脆聲響,便群起騷動、爭先恐後,大夥兒搶著要出門,我有時帶兩隻、有時候帶三隻,但無論如何,必定有皮皮,其實他也老了,走路慢又有些懶,爸爸媽媽若帶狗出門走走,他經常會被遺漏,因此我總是特別照顧他,我想皮皮也知道,因為他總是特別聽我的話。

後來結了一個很遠的婚,沒辦法了,婚後想狗常哭,尤其是想皮皮,特別是想皮皮,我總是擔心,沒有人帶他出門散步了,他整天窩在公寓裡可好?他不會吵也不會鬧,那一副了然與認命的眼神,實在好令人心疼。有時候打電話回家,對著話筒叫皮皮,媽媽說,他在話筒的那端拼命的搖尾巴,拼命的…,這就是狗啊,比人還要相信人性的美與善,經常也比人更要重感情。

困惑的在這裡,有一件事我真的不懂,想皮皮時很傷心,但當我想起他可能也在想我時,心裡就更加難受,那是因為我愛他又不能接近他,所以才難過呢?還是因為覺得他需要我而我卻拋棄了他,所以心裡不能承受?我很清楚我若還在家,他應該會更快樂的。

這好比是一位媽媽,死了丈夫帶了孩子與自己的父母同住,後來為了新的戀情棄子而走,想到了孩子會難過,卻什麼也不得做,是吧?

唸書時為了一道題,與教授爭執不休差點起身翻桌,究竟是生離難,還是死別苦?全班都說是生離,只有我和一位別系的人說是死別,前者略微的一絲絲期望,加劇了分離的痛苦,後者徹底的絕望,也可能是永無止盡的折磨(但那教授強迫我接受生離較死別難,實在有些無聊)。我想,若後者的煎熬比較小,可能是因為少了自己良心上的負擔吧?如果今天皮皮走了,不在世了,我心理上是會比較輕鬆呢?還是更為後悔懊惱,生前沒有好好陪他?

你們有答案嗎?


阿朱: on March 26, 1999

最近不知怎的,常回憶起過去的一些人與狗,我想姚姚(我家的最後一隻家狗)。

我也是自小家奡N有狗,然而一代代下來,姚姚是最後一代,因為姚姚的仔仔出去亂吃東西,沒來得及長大就離開了我們,只剩下姚姚。牠生下來的時候很醜,兩隻耳朵大得像米老鼠,可是最機靈,最討喜。

牠打從被我老媽從牠老媽的肚子堜鴠X來後就不曾吃過苦,卻在十七歲時得了癌,病得眼睛看不到,耳朵聽不到,最後連人都不認得了,是我老媽抱牠上治療檯打針睡覺。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,老媽從我懂事起,不曾那樣哭過。

「我幫把牠從娘胎拉出來,餵牠吃奶、幫牠接生,最後我抱牠上檯子打針睡覺…」她說。

那陣子,家堛漁薵^好沉重,本來想幫媽再找一隻機靈的狗狗,怎料老媽見到那隻小狗卻大發脾氣,小狗只得送給別人了。後來老媽遇到阿花一家子,我看著媽媽餵著那九隻狗仔仔,我知道老媽想的,跟我想的一樣。

有時我也會想我那些已經過去了的病人,

以前年輕,對病人就像對自己的家人,我相信我希望別人怎樣待我,就得怎樣待人,我希望自己生病時能遇到什麼樣的護士,我就先成為什麼樣的護士,也為此,我跟我許多許多的病人都成了好朋友,我是真心把他們看作是朋友的,可是我一個也留不住他們。

這在當初選擇癌護時,我就考慮過了,可是誰知道面對死亡是那麼的難,那怕他跟你非親非故,碰上了都會令人難過個好一陣子。到現在,腦海媮椄O常常浮現他們的面孔、姚姚的面孔…

說真的,那種滋味很苦,可是在與他們共處的那段生命經歷堙A卻啟發了我許多思想與靈感。畢竟與他們共有的回憶當中並不只有永別的那一刻啊∼

這麼安慰自己,會讓我勇敢地回憶他們,並且能夠繼續去愛與被愛。


米果: on March 26, 1999

前些日子我介紹了一本書"少年小樹之歌"。

看到你的文章後,我忍不住又要將書內的內容引一段出來表達我的想法。

林格(作者養多隻獵狗的其中一隻)死了,爺爺脫下帽子看著那個小小的墓地,他說道:「再見了,林格。」

我(作者小樹,當時五歲)也向林格道別,然後我們就回去了,把林格一個人留在那棵水橡木下。

我沮喪極了,而且覺得心底彷彿缺了什麼,空虛得可怕,爺爺說他能體會我的心情,因為他的感覺和我一樣。

但是,他告訴我,當一個人失去他所愛的東西,都會嘗到這樣的痛苦,而唯一可以避免這種痛苦的方法,就是不去愛任何東西,不過,那樣的結局郤更為悽慘,因為你無時無刻都會被空虛所包圍。


Toro: on March 26, 1999

死別苦。

我從台灣到日本,又從日本到大陸,再從大陸回日本,生離的滋味嚐過很多。只覺得,生離的話,若有緣,總還會重逢。而且,想得太厲害時,還有電話可以解思念。

但,死別,再怎麼思念,再怎麼期盼,再怎麼合掌,也無法見到對方的面容,電話也打不通, 聲音也聽不見。

我爸已去世二十多年,我還是時常思念他。

跟我老弟一邊通電話一邊喝酒時,每次到最後總會提到我爸。他在我還未學會喝酒時就走了,所以我跟我老弟總是說,只要一次就好,真想跟歐多桑面對面喝酒。

而這個「只一次」,卻永遠不會實現。

至於狗,不管生離或死別,我都忘不了。尤其是那隻在台灣一直陪我到最後,卻在我離開台灣前幾個月失蹤,更自我記憶網中整個脫落的狗,我永遠不會忘記。

只是,我到現在仍想不起牠的名字與容貌。

煮飯花曾告訴我這是一種什麼什麼心理,我忘了。不過,我仍記得牠的動作與日常作息,只是想不起牠長得什麼樣子。不是因年代久遠而忘了,因為牠的母親與兄妹,我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

Rocky: on March 27, 1999

死別苦?我有一些比較另類的想法!

生離苦?死別悲?人生原本就是苦,不論是生離或死別!

但相較之下,死則死了,對在生的來說,往生既成事實,一切再清楚不過,反不須憂心顧慮!一切均已放下,沒有什麼是會讓心懸著的。

對死著來說,未嘗不是一種解脫?一種本世因緣的了結,甚至是邁入更光華璀璨的來生!在生的反該為之慶幸。

如果走的生前備受關注,尊重,那會是一趟充實的生命之旅!不虛此行!對生者而言,也算盡心盡力,很多時候過程要比結果來得重要!因為它顯現了一種價值!

死亡何懼?只因我們懵懂愚知,所以害怕!非知在世上有許多文化,將死亡看作一種好事!佛家云“往生往生”,那是前往來生的一個契機,不論此生喜樂悲苦如何,那是更前世積下的因所結的果,我們得樂觀迎向未來,因為未來是可以掌握的,只要做好現在,下輩子誰說不會更好??

所以死別不須苦!

生離茫茫兩未知,音訊渺茫不可得,終日惶惶放不下,為什麼怕死?就是因為不能控制死亡的到來,死亡只是個時點罷!

但生離就不能控制什麼!離的那方一切都不清楚,不如死的那麼明白!憂慮擔心免不了常踞心頭!再說離的那方,未必不會再受折磨?仍是不得解脫!不安與不確定影響著心念,這才算苦!

思念往生的,有時還會想起過去美好的回憶!心中反會有喜悅感,但對離者的想念,往往都是酸苦的!生離苦!牽腸掛肚最難消受!所以死別不苦!

苦的是生離的二方!


魚兒: on March 27, 1999

阿嬤∼不記得牠的長相與名字,是因為你將牠的記憶鎖在內心深處。你怕會失去,所以將牠深深的鎖在心海中。

自從baby走了,我沒有一天不想牠,只要一想起牠,心就好像被人揪住,好痛。我本以為可以將牠鎖在我的內心,但我不能,也沒辦法,我就是想牠,這種死別的痛苦,一直折磨我…

但我甘願,我痛得心甘情願,也無怨無悔。

baby,我好想你…


Akita: on March 27, 1999

我也覺得是死別苦。

死了,再也看不到了,就算再養一隻長得一模一樣的狗狗,還是取代不了豆豆的一切…


寶 貝 再 見